校園生活 (2) ─ 菜鳥碩士生

芬蘭的夏天很短暫，碩士生的正式學業開始時，天氣已經來到台灣冬天等級的涼爽程度。我自認出國前還未達流利英語程度，上課稍微有點吃力，但也都還能跟得上課程內容，也很興奮終於能夠多了解運動科學的領域，真的令我緊張的是討論環節。

一來，課堂討論需要將腦中想的觀點即時轉譯成英語，再者，以往在台灣受到的教育以被動學習為主，很少需要立刻真的觀點提出質疑或更進一步的討論，看到其他歐洲同學們都能侃侃而談，實在很敬佩。

第一學期有幾堂課程，老師只會做粗略的示範，剩下就須學生自己分組討論，並設計一項實驗，課程結束後我還真是一頭霧水。有時候會覺得在芬蘭當老師真容易，教學好輕鬆，老師實際教學大概一個小時，另一個小時在旁邊監督大家操作，提供建議，接下來學生需要自己花好幾個小時，自己約出來構思想探討的題目、實驗流程設計、可能的結果，在花幾個小時自己回實驗室操作。但後來想想，思考能力可能才是研究所最需要訓練的項目，畢竟未來在研究路上，也不會有人告訴你下一步要怎麼做，同時能夠不斷反省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。

在芬蘭的教育理念，無論提出什麼樣的問題，老師都會加以引導，因此所有問題都沒有好壞，也沒有絕對的對錯。所以我也大概花了半個學期的時間，就慢慢跟上課堂討論的風氣，回到台灣後，我嘗試延續這種風格，但實際討論到最後總是變得劍拔弩張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生活很少進行相關訓練，一旦被提問，很容易激起防衛心態，或覺得對方有敵意，不太能接受自己提出的觀點被反駁或質疑，儘管對方可能只是想深入了解，或真的聽不懂，需要換個方法向他詮釋。也讓我想起在實習期間，我根據報告同學的內容提出專業內容相關疑問，事後卻被詢問：「是不是和報告同學有仇？」

事實上，經過一來一往的討論後，比起感到自尊受挫，我覺得能不能在過程中獲得啟發更重要，討論不僅能幫助自己回頭檢視原先的邏輯是否有誤，也能夠獲得更廣泛的思考方向。

當然整體教學環境的支持也很重要，至少在芬蘭求學期間，我幾乎沒有遇到上對下的指導關係，無論是指導教授、實習監督者、運動教練，都會平等的接納意見，並一起思考解決方式，向他們提問，並不是一次向威權的挑戰，而是平行的互動。所以也不用擔心犯錯會被責罰，只要專注在如何解決問題，少了非常多無謂的心理壓力，反而更有助於成長。

十一月初的某個早上，外頭的景色覆上了寡淡的白雪，做實驗的過程中，透過窗外看去的小樹變得像是除裝展示的聖誕樹，頓時感到節日將近。隨著時間推移，零下十幾度的生活變成日常，在雪中依然踏著腳踏車出門變得真實。唯一不變的是不斷增加的新知以及期末報告。

可能是芬蘭的冬天太過寧靜，國際生們開始常常舉辦一些莫名其妙的聚會，有一次我剛從Lutakko結束志工活動回到家，精神也覺得還可以，就去參與了，到的時候發現就只是一群人，圍著一張餐桌在吃冰淇淋，然後互相教學用手吹出笛音，然後開始用滑稽的語調隔空叫囂一些床第對話。我在角落也看得尷尬，他們說Nancy你跟P比較好，你把他叫來吧，所以我趕緊傳訊息找P來作伴，在P準備過來的途中，他們開始大唱我不懂笑點的歌曲，但因為時間實在太晚，噪音擾民，鄰居直接叫了警察，我們看到警察車停在宿舍樓下時，才驚覺不妙，趕緊降低音量裝乖。好巧不巧，P此時正著一整袋的烈酒，和警察一起上樓。警察按響門鈴，我們派出當時芬蘭語最好的F去應對，警察開門之後就對室內環顧一周，可能原先預期是一群學生用藥太嗨的場面，殊不知桌上只擺了巧克力冰淇淋，大家都還穿得像是睡衣一樣的服飾，所以只有口頭警告，說時間太晚，請我們降低音量。P在警察後頭進屋，跟我們分享他提著一袋烈酒都快嚇死的心得。這個荒謬的故事，直到我們畢業前都還時不時被提起。

第一學期在充滿各式報告、專題研討和分組實驗下進到尾聲，見識到了研究所同學各個臥虎藏龍，也很難得見識到真正的合作互助，有些同學真的不計較付出與收穫的對等，會寫程式的同學幫我們突破古早軟體的限制，非常快速的做出數據分析，純粹基於個人熱忱幫助彼此，也體驗了非常多國際交流的機會，雖然大家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，但在很多時候心裡想的還是大同小異，會一起抱怨作業設計的不合理、太鬆散的教學內容、期末大量的閱讀書目、過於繁重的報告。一起抱怨完，再開玩笑今晚一起熬夜。

送出期末報告後，也開始跟同學道別，第一學期的課程有很多Erasmus交換生參與，下學期他們就會回到原本的學校。在學期最後，班上的核心人物S也丟下震撼彈，義大利的賽車團隊遞給他橄欖枝，請他去當教練，算是夢想成真，反正他原先也是想透過碩士班拓展就業機會，既然現在機會已經來了，何不把握時機，但也因此要中斷學業。大家心裡其實非常不捨，他算是整個班級凝聚的關鍵，我們開玩笑說，他好像認識這個小小城鎮中的每個人，在學生餐廳吃飯，時不時會有人跟他打招呼。最特別的是這個人像個僧侶，既不喝酒，還早睡早起，不是在念書，就是去訓練，他的好夥伴J君也被他感染，開始勤奮向學，並開啟良好生活習慣。在他離去前，我們舉辦了一場派對，他久違的破戒，在零下十幾度的夜裡，穿著花襯衫狂歡。

當晚發生很多有趣的故事，像是其中一位碩二同學，實在太愛玩，騎腳踏車經過路上的坑洞還不閃避，車子沒有順利通過坑洞，他人也摔了個腳踝骨折，J君和A當晚看對了眼，持續打得火熱，半年之後正式交往，目前也一起共赴澳洲展開新生活。我原本打算第一場家中派對結束後就要回家睡覺，耐不住氣氛烘托，最後也去了市中心的夜店。但因為沒有準備，頂著一個大素顏跟運動服就出門了。

過程中還學到有趣的新語言，在台灣，幼稚園老師會告訴小朋友：「最高品質靜悄悄。」在德國，老師則會說：「安靜狐狸。」同時用手比出狐狸的樣子，中指和無名指與大拇指相碰作為狐狸的嘴巴，直立起的十指與小指就是狐狸耳朵，後來被年輕人們開玩笑改編，出現了「安靜獨角獸」版本，至於獨角獸的比法就非常國際化，大家應該可以猜想得到。

那天半夜，我和P實在撐不住，先行離開從市中心漫步回家，路上還巧遇了野兔。

第一學期真的很多采多姿，也充滿了生活和活化上的碰撞，除了要應付專業的學科，還要適應芬蘭的天氣與文化，再來是建立完全不同的交友圈，雖然語言上仍然不太流利，實際度過一個學期，發現交朋友也從來跟語言能力無關，真誠的人際交流也不會因文化背景而受阻。